摘 要：近年来产业链供应链安全稳定成为国民经济高质量发展关注的重点。本文对2010—2025年中国国产供应链自主可控水平进行了测度，结果表明：（1）中国国产供应链自主可控水平总体偏低，呈波动上升趋势，核心环节突破成效逐步显现。（2）五大细分领域中，民生消费品供应链自主可控水平最高，其次是装备制造和农产品供应链，最后是高端芯片和工业软件供应链。（3）从区域层面来看，国产供应链自主可控水平存在明显差异，东部沿海地区的自主可控水平显著高于中部、西部和东北地区。相关企业应在巩固优势领域自主能力的基础上突破核心环节瓶颈，此外中、西、东北地区需强化供应链协同能力，以此推动国产供应链自主可控整体水平提升。

关键词：国产供应链；自主可控；核心技术；区域协同

中图分类号：F274

一、引言

进入新时代以来，中国制造业取得跨越式发展，产业规模持续扩大、产业结构不断优化，已成为世界上名副其实的制造业大国。然而，我国制造业高速发展的背后还存在难以忽视的隐患，比如核心零部件、关键原材料进口依赖度较高，供应链韧性不足，这与发达国家的供应链自主可控标准存在一定差距。因此，为了实现国民经济的可持续发展，提升国产供应链自主可控水平、筑牢产业链安全屏障势在必行。

供应链作为制造业发展的核心支撑，在保障产业稳定运行、提升产业竞争力、维护国家经济安全等方面具有重要意义。我国作为全球供应链体系的重要参与者，凭借完整的产业体系长期保持供应链规模优势，国产供应链自主可控指数从2010年的58.3提升至2025年的72.6，15年间指数提升了24.5%。但无可否认的是，目前我国仍然存在核心技术瓶颈突出、供应链协同效率偏低、标准体系尚不完善等问题，因此国产供应链呈现“规模大、韧性弱”的特征。在全球供应链重构加速、地缘政治冲突加剧的背景下，中国国产供应链还需要进一步强化核心环节自主能力，尽快从规模扩张转向质量提升，通过不断完善供应链体系推动制造业高质量发展。

基于上述背景，本研究试图对中国国产供应链自主可控水平进行量化分析，明确不同细分领域、不同区域供应链的自主可控特征，进而为实现国产供应链自主可控升级的相关政策制定提供一定事实依据。

二、文献综述

（一）供应链自主可控的概念

供应链自主可控的概念最早可追溯至产业安全领域中的“产业自主”，它是从供应链的完整性、自主性和韧性三个维度所界定的概念（Porter,1985）。总的来说，供应链自主可控的定义可划分为两类：狭义定义与广义定义。其中狭义定义主要是指供应链核心环节（核心零部件、关键原材料、核心技术）的自主生产和供应能力，包括可自主研发、自主制造、自主保障的各类核心要素（如高端芯片、工业母机、先进材料等）以及不可替代的自主创新能力（如核心技术专利、研发体系等）。广义定义则是从产业协同和安全保障角度对供应链自主可控进行的界定，其中在产业协同角度基于产业链上下游协同理论将其表述为供应链各环节的自主联动能力，在安全保障角度则是指供应链在面临外部冲击时的自我修复、稳定运行和自主调节能力。

目前关于国产供应链自主可控的研究逐步增多，部分学者选择从产业协同和安全保障角度广义定义供应链自主可控。比如张磊（2018）利用供应链自主保障率来解释国产供应链自主可控水平，李娟（2020）基于产业协同层面从核心环节自主率、协同效率等多因素来解释供应链自主可控水平，王浩（2022）从企业和政府双视角结合供需协同信息分析国产供应链自主可控能力。本文沿用大多学者的观点，将国产供应链自主可控定义为一国供应链能够实现核心环节自主研发、关键要素自主供应、上下游协同联动，且在面临外部冲击时能够保持稳定运行、快速修复的综合能力总和。

（二）供应链自主可控的测度

目前测度供应链自主可控水平的方法尚未形成统一标准，学者们也大多根据各自的研究内容使用不同的测度方法。较为流行的方法主要包括核心环节自主率法、供应链韧性指数法、综合评价指标法、熵权TOPSIS法以及层次分析法。第一种方法是核心环节自主率法，即核心环节自主生产比例越高，供应链自主可控水平越高，例如赵阳（2021）测算了中国制造业核心环节自主率水平。此种方法虽然简便，但仅关注核心环节，对供应链协同能力的考量不足，且不适用于全行业。

第二种方法是供应链韧性指数法，即将供应链应对外部冲击的修复能力作为自主可控水平的代理变量。陈明（2019）、刘敏（2023）等人都采用这种方法测算供应链自主可控水平。这种方法的特点是聚焦安全保障能力，且数据容易获取。第三种方法是综合评价指标法。这种方法通过构建包含核心技术、协同效率、保障能力等多维度的评价指标体系，对供应链自主可控水平进行综合打分，但由于指标权重设定存在主观性，未能被广泛应用。

第四种方法是熵权TOPSIS法。该方法的理论依据是通过熵权法确定指标权重，结合TOPSIS法对供应链自主可控水平进行客观评价，因其客观性强、适用性广，张明（2020）、李丽（2022）等学者大多采用这种方法对供应链自主可控水平进行测度。此种方法适宜于多领域、多维度的测度，但计算过程相对复杂。第五种方法是层次分析法，这种方法通过构建层次结构模型，结合专家打分确定权重，对供应链自主可控水平进行评价，具有一定的针对性但主观性较强，不具备广泛推广性。本文从适用性和可行性两方面考虑，选择采用核心环节自主率法结合综合评价指标法，对国产供应链自主可控水平进行测度，即以核心环节自主率为核心指标，结合协同效率、保障能力等辅助指标，综合反映供应链自主可控水平。

（三）供应链自主可控的特征

在有关中国国产供应链自主可控的事实特征上，学者们采用国家层面数据和行业层面数据进行了丰富的研究。在国家层面的研究上，王丽（2020）研究2010-2018年我国制造业供应链发现，自主可控水平总体偏低，并且各行业供应链自主可控水平存在显著差异。赵伟（2022）分析2012-2021年我国供应链自主可控水平发现，整体表现为波动上升趋势，但分区域来看只有东部地区呈持续上升态势。

在行业层面的研究上，陈阳（2019）测度2010-2017年重点行业供应链自主可控水平，发现整体水平的提升主要是由高端制造业和民生消费品行业带动的。林浩（2023）研究得出中国2010-2022年供应链自主可控水平整体上升趋势，其中民营企业自主创新贡献突出，国有企业在核心环节突破中发挥主导作用。目前针对全行业国产供应链自主可控的系统性研究较少，研究结论大多聚焦单一行业。比如李娜（2021）通过核心环节自主率指标测算了装备制造业供应链自主可控水平，得出装备制造业供应链自主可控水平目前处于中等偏上水平，但核心零部件依赖进口。张敏（2022）运用产业链协同模型验证了“国产供应链存在核心环节瓶颈”这一观点，认为不同领域供应链自主可控水平内部存在明显差异。

纵观现有文献，目前学者们在供应链自主可控的测度方法上难以形成统一标准，导致最终的测算结果存在一定差异。此外，针对国产供应链自主可控的系统性研究较为匮乏，而更多是单一行业的相关研究。针对现有研究的不足，本文基于2010-2025年中国产业统计数据库，利用可行性相对较高的核心环节自主率法结合综合评价指标法，测度国产供应链自主可控水平，并从领域和区域层面进一步分析其特征，进而为各行业供应链自主可控的研究提供事实基础和研究思路。

三、国产供应链自主可控的测度与典型事实

（一）自主可控水平测度

本文采用2010-2025年国产供应链的行业及区域统计数据，参照张磊（2018）、李娟（2020）以及赵阳（2021）等人的做法，采用核心环节自主率法结合综合评价指标法，对国产供应链自主可控水平进行测算。核心环节自主率以核心零部件、关键原材料、核心技术的自主供应比例来表示，综合评价指标体系包含核心技术自主率、供应链协同效率、安全保障能力3个一级指标和8个二级指标，通过熵权法确定各指标权重，最终综合得分即为供应链自主可控水平指数（取值范围0-100，得分越高，自主可控水平越高）。

具体公式如下所示：

公式（1）

其中，i代表领域，t代表年份。代表国产供应链在t年的整体自主可控水平指数。代表i领域t年供应链自主可控水平指数；代表i领域t年核心环节自主率；代表i领域t年供应链协同效率；代表i领域t年安全保障能力；代表各指标权重。后文均采用2010-2025年中国产业统计数据库有关五大细分领域（高端芯片、工业软件、装备制造、民生消费品、农产品）的统计数据来进行如下事实分析。

（二）相关典型事实

1. 国产供应链自主可控总体概况

自“十二五”规划明确提出强化供应链自主能力以来，国产供应链自主可控水平实现稳步提升，其中自主可控指数从2010年的58.3提升至2025年的72.6，15年间指数提升了24.5%，但增长幅度呈明显波动趋势。从表1的国产供应链自主可控指数数据可以看出，整体指数从2010年的58.3增长到2025年的72.6，其中2010-2015年整体处于快速增长阶段，自主可控指数均值为63.8，2016-2020年处于波动调整阶段，指数均值为68.5，2021-2025年处于稳步提升阶段，指数均值为71.2。

从增长率来看，2015年、2019年、2022年都出现明显的增速放缓情况。2015年面临全球经济复苏乏力、核心技术进口受限等问题，导致自主可控水平增速下滑；2019年受中美贸易摩擦影响，关键零部件进口受阻，供应链面临中断风险，自主可控水平增速降至1.2%；2022年受疫情冲击，供应链上下游协同受阻，核心环节生产受限，增速再次放缓至1.5%，直到2023年随着政策支持力度加大、核心技术突破加快，自主可控水平增速回升至3.8%。

表 1  2010-2025年国产供应链自主可控指数

数据来源：中国产业统计数据库

2. 国产供应链自主可控的总体特征

结合公式（1）测算，结果发现，我国国产供应链自主可控水平整体处于中等偏上水平，且在波动中呈稳步上升趋势。我国国产供应链自主可控指数由2010年58.3上涨至2025年72.6，最高值为2025年72.6，最低值为2010年58.3，自主可控水平整体均值为67.8，平均年增长率为1.63%。

具体而言，我国国产供应链自主可控水平经历了四个发展阶段。第一阶段为2010-2015年的快速提升阶段，自主可控指数从58.3增长到66.1，增长13.4%，平均年增长率为2.54%；第二阶段为2016-2020年的波动调整阶段，自主可控指数从67.3上涨至70.5，增长4.8%，平均年增长率为1.18%；第三阶段为2021-2022年的缓慢提升阶段，自主可控指数从70.8增长到72.0，增长1.7%，平均年增长率为1.23%；第四阶段为2023-2025年的稳步提升阶段，自主可控指数从72.3增长到72.6，增长0.4%，平均年增长率为2.20%。（如图1所示）

图1  2010-2025年我国国产供应链自主可控总体趋势图

数据来源：笔者计算整理

3. 国产供应链自主可控的领域特征

在国产供应链五大细分领域中，民生消费品供应链自主可控水平最高，其次是装备制造和农产品供应链，最后是高端芯片和工业软件供应链（如图2所示）。具体而言：第一，民生消费品供应链自主可控水平呈稳步上升趋势，由2010年75.2上涨至2025年88.7，其中最高值为2025年88.7，最低值为2010年75.2，自主可控水平整体均值为81.5，平均年增长率为1.12%，主要得益于民生消费品产业成熟、技术门槛较低，核心环节自主化程度较高。

第二，装备制造供应链自主可控水平呈波动上升趋势，由2010年65.3上涨至2025年78.9，其中最高值为2025年78.9，最低值为2019年68.1，自主可控水平整体均值为72.1，平均年增长率为1.35%，近年来随着高端装备国产化推进，核心零部件自主率逐步提升，但部分高端零部件仍依赖进口。

第三，农产品供应链自主可控水平呈平稳上升趋势，由2010年63.8上涨至2025年76.5，其中最高值为2025年76.5，最低值为2010年63.8，自主可控水平整体均值为70.2，平均年增长率为1.08%，农产品生产和供应自主能力较强，但仓储物流等环节协同效率有待提升。

第四，高端芯片供应链自主可控水平呈快速提升趋势，由2010年32.5上涨至2025年58.7，其中最高值为2025年58.7，最低值为2010年32.5，自主可控水平整体均值为45.6，平均年增长率为4.23%，虽然增长速度较快，但核心技术仍与国际先进水平存在差距，进口依赖度较高。

第五，工业软件供应链自主可控水平呈缓慢提升趋势，由2010年30.8上涨至2025年55.3，其中最高值为2025年55.3，最低值为2010年30.8，自主可控水平整体均值为43.1，平均年增长率为3.87%，工业软件研发难度大、周期长，目前仅在中低端领域实现自主替代，高端领域仍被国外企业垄断。（如图2所示）

图 2  2010-2025年国产供应链各细分领域自主可控水平

数据来源：笔者计算整理

4. 国产供应链自主可控的区域特征

从区域层面来看，中国国产供应链自主可控水平整体特征为：自主可控水平存在明显区域差异，东部沿海地区的自主可控水平较高，比如排名前五的省份浙江、江苏、广东、山东、上海皆属东部地区，其自主可控指数平均高达78.0及以上；而中部、西部和东北地区的自主可控水平明显较低，尤其是西藏、青海、宁夏、甘肃、贵州，自主可控指数都低于65.0以下；最好省份与最差省份之间的差值约15.2。（图3）

图4显示主要省份国产供应链2010-2025年间自主可控水平的变化趋势，其中浙江、江苏呈稳步上升，广东起伏较大，和2010年相比指数提升了16.8；山东、上海、福建的自主可控水平比较接近，其中山东均值最高为79.3，其次是上海78.8，福建77.5，上海的自主可控水平呈平稳上升趋势，而山东、福建呈波动上升趋势。

图 3  2010-2025年国产供应链各区域自主可控水平

数据来源：笔者计算整理

图 4  2010-2025年主要省份国产供应链自主可控水平趋势

数据来源：笔者计算整理

除了以上常规事实分析以外，结合领域与区域特征进行综合分析，可以发现主要省份供应链自主可控的结构也表现出一定差异。广东、浙江的五大领域平均自主可控水平都很高，山东、福建相对较低。广东、江苏、上海、福建平均自主可控水平最高的都是民生消费品供应链，而浙江平均自主可控水平最高的是装备制造供应链。在高端芯片领域，浙江、江苏的平均自主可控水平较高；上海、福建处于55.0以下。各省在工业软件领域的自主可控水平都相对较低，相对另外四种供应链而言提升空间较大。（图5所示）

图 5  2010-2025年主要省份国产供应链自主可控结构分布

数据来源：笔者计算整理

四、研究结论与升级策略

本文基于2010-2025年中国国产供应链的行业及区域数据，采用核心环节自主率法结合综合评价指标法，测度了国产供应链自主可控的总体变化趋势，并分别从领域层面和区域层面对国产供应链自主可控水平进行分析。结果发现：（1）国产供应链自主可控水平总体处于中等偏上水平，在波动中呈现稳步上升趋势，且经历了四个发展阶段。（2）在五大细分领域中，民生消费品供应链自主可控水平最高，其次是装备制造和农产品供应链，最后是高端芯片和工业软件供应链。（3）从区域层面来看，国产供应链自主可控水平存在明显差异，东部沿海地区的自主可控水平显著高于其他三个地区，比如排名前五的省份皆属东部地区。基于上述分析结果，本文从政府、企业、行业三个层面提出升级策略。

（一）企业层面：强化核心创新，提升协同能力

企业作为供应链自主可控的核心主体，应高度重视核心环节突破和协同能力提升。首先，企业应当聚焦核心领域，加大研发投入，重点突破高端芯片、工业软件、关键原材料等核心环节瓶颈，加强与科研机构的合作，加快核心技术成果转化，定期更新生产设备和检测设备，提高核心产品的自主生产能力，增强应对供应链风险的能力，进一步扩大自主可控产品的市场份额。其次，企业应当在巩固优势领域自主能力的基础上，带动低端环节和配套产业升级，完善供应链上下游配套体系，提升供应链协同效率，推动供应链各环节协同发展。最后，中、西、东北地区的企业更应注重自主创新能力提升，主动对接东部地区优势企业，承接产业转移和技术辐射，以创新带动供应链自主可控水平提升，推动国产供应链整体升级。

（二）政府层面：完善政策支持，强化引导保障

政府作为相关政策的制定者和引导者，对于国产供应链自主可控升级具有重要的支撑作用。具体而言，首先，政府应当加大政策支持力度，通过财政补贴、税收减免、研发资助等措施，鼓励企业加大研发投入，支持核心技术攻关和成果转化，培育一批具有核心竞争力的龙头企业和专精特新企业，推动供应链自主可控水平提升。其次，完善国产供应链标准体系，推动国内标准与国际标准接轨，规范供应链各环节生产经营行为，加强质量监管，提升国产供应链产品质量和竞争力。最后，加强区域协同引导，完善产业梯度转移协作机制，推动东部地区优势供应链资源向中、西、东北地区转移，强化区域供应链协同，缩小区域差异，推动全国国产供应链自主可控水平整体提升。同时，建立供应链安全风险评估和应对机制，利用大数据构建全产业链监测预警平台，强化风险管理，降低外部冲击影响。

（三）行业层面：搭建协同平台，规范行业发展

行业协会作为连接政府和企业的桥梁，应充分发挥协调和服务作用，推动国产供应链自主可控升级。首先，搭建供应链协同创新平台，推动行业内企业、科研机构之间的合作，共享技术资源、人才资源和市场资源，加速核心技术突破和产业升级，提升供应链协同效率。其次，规范行业发展秩序，加强行业自律，引导企业依法经营、公平竞争，避免恶性竞争和重复建设，推动供应链资源优化配置。最后，加强行业人才培养，建立健全人才培养体系，培养一批具备核心技术研发、供应链管理等能力的专业人才，为国产供应链自主可控升级提供人才支撑。同时，推动数智技术与供应链深度融合，推广物联网、人工智能等技术应用，打造智慧供应链，提升供应链运行效率和韧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