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天津港。

一艘载满南美鲜食水果的货轮，正缓缓贴近码头。靠泊的动静还没落定，岸边进境水果指定监管场地里，海关关员已经手持智能终端，站在了等候位置——这样的场景，在这条“水果快线”上，已经是第四个年头了。

几乎同一时刻，几千公里外的成都国际铁路港，两个40尺的冷链集装箱装满了内江生姜，箱门紧闭，制冷低鸣。它们即将登上中欧班列，一路向西，驶向荷兰的蒂尔堡。

山与海之间的距离，正在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节奏重新丈量。

2026年1月1日，《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生效满四年。这把当初被寄予厚望的“金钥匙”，如今已经在农产品贸易的版图上，打开了越来越大的口子。

数据会说话。

在云南，昆明海关四年签了将近1.7万份RCEP原产地证书，涉及货值超过51.3亿元——企业凭这些证书，在进口国少交了约1.3亿元的关税。往东北走，绥芬河这个边境口岸，RCEP项下的享惠货值也已经跨过41亿元。不久前，一批越南产的固体饮料，重19吨，凭着原产地证书，零关税进境，很快就能进中国消费者的购物车。

“是真金白银。”绥芬河市奇悦经贸有限公司的李记和算过一笔账：RCEP落地以后，他们进口的有些商品，关税直接就归零了。

而这还只是开始。在RCEP框架下，农产品领域的开放步子迈得更大。越南承诺，对中国的鲜冷鱼、天然蜂蜜等91.3%的农产品，最终取消关税；中国则承诺，对越南的鱼类、水果、坚果等92.6%的农产品，最终实现零关税。这意味着，两边的生鲜，正在跨过一道越来越低的门槛。

关税降了，但生鲜这东西，等不起。

真正让“快”变成常态的，是另一场看不见的革命——通关效率。

天津东疆海关，进境水果指定监管场地。查验一科的关员王堃，已经习惯了新的作业方式。智慧海关平台会自动比对数据、智能研判风险，中国和智利之间建立的互认机制，省掉了不少重复校验的工夫。更关键的是“人等箱”——船还没靠岸，文件审核已经办妥；货一落地，检验检疫完就能走。

“即到、即查、即放。”王堃说，现在的通关效率，比快线刚开通时提升了将近50%。

快成什么样？完成检疫的水果，五小时左右，就能摆上京津冀地区商超的货架；三十小时内，能铺到北方多个省份。

在北京，海关推广的《入境货物检验检疫证明》自动化签发模式，又把这个周期压缩了一截。凯思特（北京）国际货运代理有限公司的于建民记得清楚：“以前进口一批酸奶，周四申报，下周一才能拿到证明。现在当天申报当天拿，上架周期短了。”北京海关已经累计签了1400多份这样的电子证明，酸奶、冰鲜水产品、燕窝，都在这张单子上。

在浙江慈溪，改革走得更远。海关推行的远程属地查检，让农产品出口的效率上了一个台阶。“以前关员跑一趟现场，来回可能就得半天。现在视频连线，半小时搞定。”慈溪海关副关长陈小龙说。这项改革，从竹木草制品开始，现在已经扩大到出口中药材、新鲜蔬菜、水产品。

通关再快，也只是链条上的一环。

生鲜跨境，真正的命门是温度——从产地到餐桌，冷链不能断。

2月12日，两柜内江生姜，从成都国际铁路港出发，搭乘中欧班列，经阿拉山口出境，奔向荷兰蒂尔堡。这是内江生姜头一回用铁路冷链出口。

以前呢？海运，全程五十来天。春节期间，海运时效不稳定，温度管控更是头疼，货损率一直降不下来。货主方、四川润荷农业科技有限公司的杨兴福，对这批姜的运输细节如数家珍：专用冷箱，独立制冷机组，全程温度监控，波动控制在±2℃以内；自贸通的供应链服务团队，专门跑到内江资中的生产基地，盯着装箱，优化装载流程，细化保鲜举措。

结果？时效比海运省了三分之二还多，成本比空运低了六到七成。

杨兴福心里有了底。第一次试水之后，公司打算和成都国际铁路港深化合作，下一步要拓展到俄罗斯等国家。今年，他们预计要发两百来个冷链集装箱。

眼下，成都国际铁路港经开区已经推出了成都到欧洲、东盟的双向冷链运输服务，货物覆盖食品、冻肉、水果、农产品，节点城市遍布欧亚。蒲江猕猴桃、眉山春见，这些名字，正沿着这条通道，从田间地头直接端上欧洲的餐桌。

关税减了，物流快了，但更深的变化，发生在产业链条的内部。

在浙江慈溪，农产品出口正在经历一场静默的转身。2025年，慈溪检验监管出口农食产品及化妆品1.7万批次，同比增长14.31%。数字背后，是出口结构的跃迁——从“初字号”往“深字号”走。

慈溪三星农业开发有限公司的故事，是个样本。2019年建厂，到2025年底，出口额做到2.5亿元，三年三级跳。怎么跳的？把本地优质蔬菜，用现代化速冻工艺，变成常年稳定供应的标准化高端食材。冻蔬菜，储存期从几天拉长到十二个月。后来，又加了蟹味菇、即食笋块、精细切配蔬菜这些高附加值品类。去年，出口额逆势增长了132.7%。

市场版图也在变。慈溪企业的出口目的地，从2024年的14个，迅速扩展到2025年的27个。巴西、南非、以色列……伙伴遍布全球，其中不少是RCEP成员国。

有意思的是，“引进来”和“走出去”正在形成一个双向赋能的圈。当初引进的“阳光玫瑰”葡萄，在慈溪的盐碱地上培育出独特风味，不仅在国内成了明星，还出口到了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

生鲜进口越来越常态化，背后是监管的步子一直在跟着变。

天津港的进境水果指定监管场地，关员的作业方式这些年迭代了不少。从眼看、鼻闻、手触的传统经验，到红糖水检测法、剖果检测这些新手段。蓝莓这类小果子，红糖水一过，实蝇幼虫等有害生物就能快速检出来；牛油果和鲜李，头一回在天津口岸登陆，就得剖果检测，果肉果核，仔仔细细翻一遍。

“只有让大家吃得放心，这份‘丰富’才有意义。”王堃在这个岗位干了六年，这句话说得实在。

在黑龙江绥芬河，海关一边推无纸化申报、原产地证书自助打印，一边盯着原产地申报审核不放松。执法不走偏，不变通，保障RCEP成员国的产品高质量供应国内市场——这是另一道关。

四年前，RCEP刚生效的时候，大家谈得最多的是“全球最大自贸协定”的想象空间。

四年后，想象正在变成日常。

京津冀的消费者，五小时内能买到南美车厘子；欧洲的餐桌，能尝到四川的新鲜生姜；浙江的速冻蔬菜，能稳定供应全球。

跨境农产品供应链的提速，是政策的红利，是基础设施的投入，也是无数关员、企业、物流从业者在每一个环节上的较真。

当生鲜进口日益常态化，中国消费者的“果盘子”越来越丰富，中国农民的“田头”，也越来越紧密地连接着世界。